金鱼

  我养的金鱼漂在鱼缸里,鳃后长出溃烂的白斑,散发出腐烂的腥气。我把鱼缸端起来,出门下楼,连鱼带水泼进花坛里,喂给酢浆草和映山红。从此它和它们的根就长在了一起,每年春天都开在成串的红花和攒在一起的三片叶子里,秋天再死去一次,烂进地里。楼下的小孩用爱摘那草来咀嚼里面的酸味,我疑心里面全是血肉的味道。我的金鱼。它也活在酢浆草里。

  我有爱人了。她也是个女孩,比我漂亮的多,手足纤细柔软,像一只白鸟。

  我坐在书桌前面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习题册空了大半,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质问。我还能说什么呢?要我描述这个春天,我只能说:我的金鱼死了。我还要说什么呢?它活在小孩齿间的草汁里,进入他们的血液里。他们香香软软的皮肤下面也有它的肉在。这就是大自然。

  我不可能说我爱上了什么人。我吝啬地计算着自己被分配到的那一点点爱,我不拥抱也不赞美,连抚摸猫的毛皮都是小心翼翼的。

  老师,我的金鱼死了。

  不就是只金鱼吗。你很喜欢它吗?

  不。我说。我把它倒到花坛里去了。

  我很想改口说它还活着,但是没有。我说,老师,对不起,我这就去把作业补起来。

  我走出办公室,老师用恶心的目光注视着我的后背。我知道他在想着金鱼的尸体,死了烂了的小小身躯,漂浮在水面上。

  我忽然感到开心,我在他眼皮子底下瞒住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我的爱人。我时常想着她,她的存在压在我的舌头底下,隔绝在我的嘴唇后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要她存在,我的心里便怀着巨大的快乐。

  这个春天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存在和不存在的界限在我眼前融为一体。就像白昼开始没入夜晚,世界被浸到黄昏不清不楚的光辉里。我用死亡给自己拉起一面帘子,把事情的真相隔绝在后面。

  老师,我爱上了一个女孩。

  这才是唯一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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