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酒记

是自家剧组。
世界观和正剧剧情我懒得在这里概述了,总之就说一句:他们都活不长。


正文:


  在女孩含笑又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他开始回忆。

  第一个念头是,在那件事情发生的前一天,那个人说自己头发长得太长了,要剪。

  他听了就伸出手去把那人厚厚的额发压到他眼睛上。那人被他自己的头发和一双突如其来的手蒙了眼,一愣之后笑骂一声,手摸索到他的颈间掰住他的下巴,作势要扭他脖子。

  两人闹了一阵,然后他松开手,说了一句:“你明天小心点。”

  “好。”那人应道。

 
  然后开始疯狂地倒带,倒带,倒带。

  他蜷身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窄床上,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环着自己的肋骨。开始偏移角度的阳光移到了他的脸上,刺穿了他的眼皮。

  他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他又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前一夜的生长痛还在骨骼末梢隐隐振动着,双手的皮肤干燥苍白,布满了细小的伤疤。

  他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下床的时候一脚踢翻了床下的一个空啤酒瓶。玻璃瓶倒在地上发出空洞又响亮的咣当声,然后叽里咕噜地滚到了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里。

  他用脚把靴子从床底下勾出来,然后一脚踩进了靴筒。穿上鞋之后他把当做枕头的外套拿起来抖开,披在肩膀上。

  压在外套下面的是一把下了保险的伯莱塔M9,冰冷的黑色哑光喷漆,握把经过一晚上被焐得温热。他给它重新退了膛,装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他的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上面挂满灰尘和蜘蛛网,把阳光都滤成浑浊脏污的颜色。近乎结块的空气里挤满了发苦的酒气和金属的气味,每吸一口气都是种挑战。

  他坐在床上,挠了挠眉心,站起来准备下楼。小气窗里飘进几声枪响。他泰然自若地拉开门栓。

  那时他以一种清醒又疯狂的方式生活。早饭前绕着房子前面的空地一共跑十公里,饭后练习射击,下午训练力量和格斗,跑第二个十公里,晚上喝酒看一本从某个死人的书桌上顺来的旧诗集。

  他喝酒喝得极凶,一日三餐都要配酒,训练间隙也喝,心情不好喝,心情好的时候喝得更多。白天是啤酒,晚上是白兰地或者伏特加。根本不计量,爱喝多少喝多少,直到大脑都浸泡在酒精里,再用香烟彻底引燃。太阳从咕噜冒泡的模糊思想里被黎明吊起来,又扑通一声掉回潜意识深处,溅起来的银色液滴变成一轮冰冷肥硕的月亮,月光从天空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睡了又醒,意识始终活在晦暗不明的间隙里,能看能听,思维却像被隔在一层帘幕后,不甚灵敏。

  清醒的时候,他多数是在杀人,要么就做些别的事——通常以一些人和他们的事业的死亡收尾。这是他的工作。

  他通常用一周的时间谋划,三天的时间踩点,一天的时间行动,一秒钟结束一切。倘若是结束在白天,就找个地方喝上一杯,结束在晚上,就去找个不会过问他身上血腥气的女人,纠缠一夜,第二天再回去。

  没有人能向他解释,为什么当他结束工作的时候,心里会突然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感:它超越酒精和性,从他意识的裂隙里涓滴漫出,滴在神经上,带来一瞬的空白——然后血溅在这片空白上,如同刻在他瞳孔里的一幅画。

  那时他只觉得舒畅得想要露出微笑。这感觉如同将手掌靠近火焰,灼痛掺杂在新奇的快乐之中,即使头脑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手却仍然悬在火苗上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在混沌晃动的杯盏和意乱情迷的床笫之间都没有透露过只言片语。

  没人能说这样不对,他也只觉得有趣。


  上司赏识他的工作,他挣了不少钱,但在烟,酒和枪的开支之外几乎没剩下什么。最近这段时间骨骼在夜里生长的疼痛总是令他心烦意乱,白天抽的烟更多了。

  咬着滤嘴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自己的真实年龄。他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了十五年。他的寿命还剩下三分之二不到。在三分之一的节点上他的声音变得喑哑,轮廓加深,开始有了买剃须刀的必要。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空旷而疏松,内核还是原来的大小,身体长大了,逐渐从那上面剥离出去。哪里都感觉不对,就像戴了一双过大的手套。

  他的诗集对此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它花了很多时间在讨论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上——爱,愤怒和罪愆。读它就像读别人说的梦话。

  “我的幽灵日夜将我绕,

  像野兽一样挡着我的道;

  我的投影待在远处,

  为我的罪孽不停的哭。”

  这个人的罪是什么?为什么有人要为他哭?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又觉得书里的世界很有意思。书里的人会爱会恨,会有神明聆听他们的哭诉,这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也许在他的现实里也有,但是他的手从来没有成功地抓住过他们——光是应付自己的身体就足够令人精疲力尽了,他实在支不出多余的力量来探索其他的事物。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把这本没用的诗集留下了。抚摸它深绿色的封面能让他觉得平静。这样做的时候,书里的字眼像火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来闪去,闭上眼,仿佛就能触摸到它们。

  夜里生长痛如期而至,另有一片悲痛的影子,站在他房间的角落里,掩着面,却又凝视着他。

  他喝酒喝得太多了。


  有一天早上,他的上司把一个人领到他面前。

  他正坐在树下,低着头把烟往打火机的火苗上凑,忽然有一双靴子走到他面前站定,一个人影挡住了光线。

  然后他的上司开口说话了:“LEO,这是CARLOS。你去带他四处转转。”

  他头也不抬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在拂开的烟雾里眯缝着眼睛看了那人一眼。

  按理说即使有新人加入小队,接待的任务也落不到他头上。不知道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的主人的面孔藏在淡蓝色的烟雾后面,只露出一个微笑的嘴角。他向前躬身,LEO能看见他从衣领里露出的一对锁骨,向上是脖颈和下巴,然后是嘴唇,带着笑容。他的脸被阴影和雾蒙住了,从后面追上来的光线勾勒出他颧骨隐约的形状。

  “你好啊。”那个人和气地说。

  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和他的握了一下。当手被握住的时候,即使有所准备,他的心还是毫无征兆地被往上提了一下。

  那人的手把他的手整个地抓住了,就像海浪卷住了一叶小舟。他的手指有力地扣在LEO的手背上,拇指压着他的掌根。

  他的手比LEO的大很多。LEO被他拉着站起来,发现他比自己高,他的视线正好能平着他的下颚线。

  上司向他们点了点头就走了。留下他们两个站在树下。LEO一时无话可讲,就很尴尬地沉默着。

  “要不要去靶场?”CARLOS提议道。

  “好。”

  于是他们一同走了,LEO的手仍然被他握在手里。


 日后LEO就不再一个人工作了。他还真有了个搭档,嘴闲不下来的那种。

  CARLOS不知从哪里学的一身八面玲珑的本事,很快就跟所有人打成一片,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但他独惦记着那个第一天和自己一块去靶场的不爱说话的家伙。

  于是LEO被迫花了很多时间和他呆在一起:实在是情非得已,不知道老板为什么又找了一个人和他做同一份工作,而且这个人还真的很喜欢工作——和自己一起工作。

  但是当他们一起杀了第一个人之后,LEO就不再抱怨了。

  “你看那人,”CARLOS揽过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他那样子好像自己在地上摔烂了脑袋。”

  LEO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地上的尸体,他的头碎得像个汁液四溅的鸡蛋。CARLOS伸过来揽他的手上还沾着一小块那个人的脑浆。

  触摸火焰的快感同样在CARLOS的眼底燃烧,而且更加鲜明,无所顾忌。

  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感激之情,大概是因为有人替他说了他想说又不愿说的话。

  回去的路上LEO问他要不要一起找酒吧喝一杯,他答应了。

  碰杯的时候LEO终于露出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个微笑。他看着CARLOS湿润明亮的深棕色眼睛,心里想着那具尸体,血色从颅内爆出,在他的眼底意涂抹开来,瑰丽得像一幅画。

  “你笑什么?”CARLOS抿了一口杯中的伏特加,伸手过来揉了揉他的额头。

  “没什么,”LEO耸了耸肩,“我喝醉了。”


  那一晚之后,他花了很多时间和CARLOS呆在一块,格斗或者比试枪法。

  CARLOS的身材比他高大不少,一把MP7冲锋枪被他拿在手里轻巧得像一枝玫瑰花。他们拿喝剩的啤酒瓶当靶子,一个人使劲地把它向空中扔去,另一个人用枪瞄准射击。有一次LEO被子弹打碎溅开的玻璃扎伤了肩膀,伤及一条静脉,血流一地。包扎之后两个人互相责怪,最后CARLOS率先服软,给LEO买烟赔罪。

  LEO还要他给自己带啤酒,被以喝酒不利伤愈为由拒绝了。

  “你管我?”LEO叼着烟斜乜着眼睛看他。

  CARLOS抱着手臂靠在卫生室的墙上,一言不发地皱起眉头。

  “好吧。”看他那样子,LEO不知怎么就泄了气,“随你。”

  伤好的那天LEO报复性地当着CARLOS的面干掉了一整瓶樱桃白兰地,把空瓶炫耀般地提到他鼻尖前一阵猛晃。

  CARLOS很无奈地看着他,把脸前的瓶子推开:“行了,你这酒鬼。”

  “你管我?”LEO乐滋滋地当着他的面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罐啤酒,拉开了拉环。

  他眼神复杂地啧了一声:“酒就有那么好喝?”

  “没有哪个酒鬼是因为酒好喝才喝酒的。”他的声音闷在啤酒罐里,带着笑意的泡沫下面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语气,“我只是想喝而已。”

  酒精会折损寿命,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他实在是很需要那种精神被托在云端上的安逸感觉,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追求它——酗酒,抽烟,杀人,买春。它是他的太阳和月亮,写在他自己的诗集里的梦话。

  没有这种快感,他是活不下去的。有了,便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也许这天夜里就猝死了,他觉得无所谓。

  诗集里说:彼生于黑暗,将终于黑暗,而灵魂却在光明中安眠。

  他的光明盛在杯子里,只要仰头便可一饮而尽。它燃烧在他的胃里,慢慢地把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但是他又想到CARLOS,他握着自己的手坚定有力;还有他的眼睛,里面有一整个和谐的夏日。他从来不去寻求安逸,相反地,他带来安逸。即使不借助酒精,他也能显得慵懒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一样。

  呆在他身边的感觉既舒适又古怪。和他交流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不像和其他人;但LEO对此又觉得不自在,好像背叛了自己原来的生活方式:原本强烈的需求一下子变得寡淡了,饮酒从与呼吸同级的生命维持活动变成了训练之余一个令人愉悦的点缀,香烟一天抽不了半盒,对女人的欲望也稀薄了。

  他为现在的自己感到不齿。

  CARLOS做了什么呢?只是几个懒洋洋的笑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就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跳进了他的节奏。

  更糟糕的是,他根本找不出理由来反驳自己的做法。

  他的世界一共就几个角:烟,酒,枪,性和诗,现在塌得就剩一个了。


  那只是一本很不起眼的旧书,精装的硬质封面在多次翻阅下变得松松垮垮的,烫金图案已经完全被磨光了,书页里夹着一片只剩筋脉的枯叶。

  他揣着那本书去了仓库墙边,找到了坐在那里用一把鬃毛刷清理枪管的CARLOS。

  LEO蹲下来,把那本书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先前没有打任何招呼,CARLOS垂眼一瞟封面,再抬头看他,笑得很困惑:“你这书从哪来的?”

  “从别人那拿的。”LEO回答。

  “那人没意见么?”

  “他死了。”言简意赅。

  CARLOS就不再说话,接过诗集翻开了一页。

  LEO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指:食指滑进书页里,其他手指托在书脊下面,另一只手捻弄着纸页的边角,等待翻页。那双眼睛里的目光渐渐沉淀了,变得幽暗而若有所思。

  他读的是《少年之失》那一篇。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结尾的两个小节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他。

  “书不错。”他缓缓地说。

  LEO抿起嘴唇,点点头。

  CARLOS的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拿那本书敲了敲他的头:“可以借我看看吗?”

  “可以。”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同时内心突然猛地松了一口气,就好像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样。

  LEO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懒洋洋地躺着一整个焦糖色的宇宙,此时正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他——蹲着,手臂环着膝盖,衣领乱糟糟的,样子很傻。

  CARLOS眼里的他大概一直就是这种样子吧。

  LEO的心脏忽然抽紧了,在他的胸膛里皱成一团,胡乱地跳动着。

  CARLOS又低下头去看那本诗集,LEO托着下巴盯着他的嘴唇发呆,心里漫无边际地回想起那头一个被他们杀死的人,还有那天晚上喝到嘴里的酒的味道。

  他忽然变得在意起自己的寿命来了。

  如果他在十五岁就死了,那岂不是很可惜。

  除非——

  那一晚上和这一分钟能够无限延长,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有天傍晚他们在一起聊天。

  香烟是LEO的,他头天晚上在妓女的枕头底下拿错了,装进口袋的是一包带奶油味爆珠的女烟。他们的靶打到一半他忽然想抽支烟,掏出来一看就愣了,想放回去,CARLOS赶紧拦住说别别别——

  最后事情就演变成了他们人手一支娘炮烟,在黄昏时分暖烘烘的风里靠在靶场的围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们这样就像南方和平区里的高中生。”CARLOS说,“背着老师偷偷抽烟。”

  LEO咬着香烟滤嘴,没接腔。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学校经历,但是没说出来。

  “你说我们这的教导主任是谁?”CARLOS用手肘捅捅他,坏笑着问。

  LEO吐出一口烟:“这里谁最讨厌我们不做正事?”

  “哦——”另一人作醍醐灌顶状,“是老板。”

  他们俩一块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LEO的烟没几口就被抽到了烟屁股上,他另从烟盒里弹出一支叼到嘴上,CARLOS按住他拿打火机的手,倾过身来用自己嘴里的烟帮他引燃了。

  气味甜腻的乳白烟雾升腾起来,遮住了他们的脸。面纱一样的雾气边缘,可以看见某个人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CARLOS又靠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与其说我们被老板处分的原因是抽烟,”他自言自语地说,“不如说是抽的烟太娘了,不符合我们男子气概十足的身份。”

  “那也是你要自己抽的,怪不得别人。”LEO说。

  CARLOS笑了起来。“是是是,”他弹掉手里的烟头,“你说的最有道理了。”

  LEO耸了耸肩:“那是当然。”

  那天LEO关于继续活着的愿望忽然前所未有地胀满了他的整个胸膛。他忽然觉得延续自己的生命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了。

  但他同时又为这种毫无来由的冲动而惶恐不安起来。在他走过三分之一的人生里,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汹涌的欲望——根本不知从何而来,却像个先知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不容置疑地散播美妙的幻觉。在它出现之后,他的生长痛和伴生的笨拙与不适感奇迹般地被完全驱散了。

  他的一切先是坍塌,然后以全新的次序各自归位。一个活人占据了他的世界一角,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这个人的卫星。


  “我戒酒了。”LEO对CARLOS说。

  “哇,可以啊。”CRLOS吃惊地上下打量着他,“忽然改主意想活长点了?”

  “是啊,”他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我突然很想活到二十岁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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